“对唔住，我系差人。（对不起，我是警察。）”
2024年11月，当潘洪辉博士出任圣诺医药首席执行官时，这句《无间道》中由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说出的经典台词掠过他的脑海。“加入圣诺医药的时候，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会怎么做，也不知道我扮演的到底是黑白什么角色。”
我们约在繁华的香港中环见面。潘洪辉那天身着纯白色衬衣和普兰色牛仔裤，一米八的个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俊朗。远远看去，也像极了陈永仁。
潘洪辉告诉我，最令他倍感压力的是，加入圣诺之后忠奸难辨，很多股东甚至公司员工都认为他会是“捞一把就走”的人。
圣诺医药，这家早在2007年就成立的公司，曾是国内小核酸干扰药物的先行者甚至是领军者，也是香港18A章通道首批上市的内地企业，然而，因内部管理不善，公司成立近二十年无一款产品上市，股价从巅峰跌入深渊，股东分崩离析，这便是潘洪辉决定担纲该公司CEO时，所面临的黑暗境地。
从投资人到接盘人
原本就是圣诺医药投资人的潘洪辉，并非小核酸行外人。
事实上，潘洪辉是正统的生物学科班出身，在美国肯塔基大学读生物化学博士时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关于小核酸药物的RNA沉默机制研究（见下图），而他是第一作者。
“这一机制的发现，为精准医疗开辟了全新路径。理论上，任何由基因过度表达引起的疾病，都可以通过设计相应的siRNA来进行治疗。”潘洪辉说。这也正是他看好圣诺医药多年来积累的技术平台的底层原因。
在小核酸药物的成功要素中，递送技术是关键所在。圣诺医药此前已搭建了两个递送平台：一个是PNP（多肽纳米颗粒）递送平台，这是业内罕见的能够实现肝外靶向递送的RNAi技术，可精确靶向皮肤、脂肪、肌肉等肝外组织，有效解决小核酸药物递送的行业瓶颈；另一个是GalAhead™递送平台，专用于肝脏靶向递送，知识产权清晰可靠，可实现长效给药。与传统的脂质纳米颗粒（LNP）不同，PNP采用独特的无分层实心球体设计，具备pH响应特性，其组氨酸残基介导的“质子海绵效应”能帮助siRNA高效逃离内体，释放至细胞质中发挥作用。
圣诺医药CEO 潘洪辉博士
“圣诺的产品和科学本身很好，只是公司治理出现了问题。”他认为，如果因为公司治理问题而让这些有前景的技术平台和产品就此消亡，实在太可惜；而如果投资几千万让管线能推进到有BD交易的阶段，就算失败，最后也能沽清，未尝不可一搏。
“我愿意赌一把。”面对中国创新药崛起的浪潮，潘洪辉跃跃欲试，46岁的他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创业和公司管理的经验。
此时圣诺的一位股东看好他，也希望他出手接盘。于是，2024年，潘洪辉以个人资金5890万港元入股，于2024年10月获委任为执行董事，11月接替创始人出任CEO，2025年12月进一步升任董事会主席。通过公开市场增持公司股份，让投资者理解他真金白银投入背后的长期判断。
该省省、该花花，找钱、做BD
上任后，他迅速推动了一系列成本控制措施，包括停租广州生物岛的办公楼、建立项目负责人制等。这些决策在内部推行时并非没有阻力，但他自幼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深知“不是没有钱、花不起钱，而是不能，更不该乱花钱”，直言“当下的第一重任是省钱，第二重任是找钱，第三是开展BD交易”。
在产品策略上，他延续了前任CEO的研发路线。“陆博士的科学根基非常扎实，圣诺始终聚焦小核酸领域，但目标是攻克癌症。不确定性肯定有，不然也不是biotech。”
潘洪辉坦言，尽管小核酸药物目前在慢性病和罕见病领域应用更广，但圣诺医药坚持深耕肿瘤治疗。
“小核酸药物能从基因层面精准打击传统药物难以触及的致癌机制。凭借独特的基因干预能力，它特别适合应对肿瘤耐药、异质性以及非编码RNA驱动的恶性进展。”
他举例说明了这一方向的可行性。首个用于肿瘤治疗的siRNA药物Atu-027通过靶向PKN3抑制血管生成，在胰腺癌患者中达到了74%的疾病控制率。而更让潘洪辉信心倍增的，是他所亲历的一个案例：小核酸药物在肝癌患者中实现了肿瘤体积缩小约10%的疗效。
“若结合抗体及结构设计优化，并在临床上联合其他免疫治疗产品，这一策略将展现出极具前景的疗效。”
即使是Biotech，也要有公司治理
回顾接管圣诺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潘洪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很多公司打着做创新、做Biotech的旗号，挥霍无度投资人的钱，割韭菜，他认为这万万不可取。
“公司治理是正道，即使是Biotech，也有规矩，有财务纪律。做公司一定要把科学应用到市场，给投资和支持你的人以回报，要自律，要有感恩之心，要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我作为在香港出生长大的生物科技人，不希望香港有一家最早一批18A上市的公司被人视作一个笑话。香港需要生物科技企业，更需要能健康成长，可持续发展，有韧性，最终能出好产品，能回馈社会的生物科技企业。”
他提到的一个细节：刚接手圣诺，考虑到之前的管理混乱导致资金流失，他经行内人介绍，确定了一家知名国际性银行作为公司账务管理的合作伙伴。在银行的支持下，细致到工资、项目费的公司任何款项，一分一毫，都要经过他的亲笔签名才能走账。
“财务风险控制，其实对于初创公司的CEO非常重要。很多公司开了所谓研发管线，四处投资，花钱随意，烧钱顺手，有了资金赤字也毫不察觉和在意。幸好有大机构支持，他们理解一家18A生物创新药公司的需要。大家都有对香港上市企业良性发展的期待，因此非常愿意支持大湾区生物科技企业，及时跟进，避免公司再度资产流失。”
他认为，一条基本的道理是，公司管理层要能时时刻刻综合考虑企业所在生态系统的利益，包括股东、员工、上下游、合作伙伴，“和对的人一起把事情做好了，好事自然会发生”。
如今的圣诺
“圣诺此前耽误了很多时间，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重点推进管线中的核心产品。” 潘洪辉表示。
圣诺医药的领先候选药物STP705是一款基于PNP递送平台、通过局部注射给药的TGF-β1和COX-2双靶点siRNA抑制剂。“TGF-β1是肿瘤进展、纤维化和免疫逃逸的关键通路，而COX-2则调控炎症反应与血管生成，双靶点协同可实现对肿瘤微环境的多维度调控。”潘洪辉说。
在针对原位皮肤鳞状细胞癌的Ⅱ期临床试验中，76%的受试者实现了完全组织学缓解。目前，该产品Ⅲ期临床研究正在推进，圣诺计划于2027年提交新药申请。
此外，STP705在治疗基底细胞癌的Ⅱ期临床试验中实现了一个组别100%的完全清除率，还获得了美国FDA授予的治疗胆管癌和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的孤儿药资格认定。潘洪辉对这款产品成为“首个获批治疗癌症的小核酸药物”很有信心。
在医学美容领域，STP705还被探索用于局部脂肪重塑，Ⅰ期临床试验已观察到可控的脂肪减少效果。
STP707是公司的另一款领先候选产品，同样靶向TGF-β1和COX-2，但采用静脉输注给药方式，通过PNP递送平台实现全身给药，用于治疗多种实体瘤。其Ⅰ期临床报告已提交FDA，观察到在特定瘤种中的初步疗效信号。STP355则是一款更具创新性的双靶点产品，同时靶向TGF-β1和VEGFR2，后者是肿瘤血管生成的关键调控因子。
STP355在黑色素瘤动物模型中实现了70%的肿瘤重量减少，远超传统化疗药物顺铂的61%，且未观察到明显的毒性不良反应。当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PD-L1或CTLA4抗体）联用时，STP355展现出协同效应，肿瘤抑制率高达73%，远优于单药免疫治疗的50%。
除了肿瘤药方向，圣诺医药自主研发的GalAhead™平台，布局了心血管疾病、代谢性疾病、免疫/罕见病等慢病领域的早期研发（见下图）。“这些疾病几乎全部需要长期管理、终身控制，病理机制涉及代谢或蛋白沉积通路，小核酸药物非常适合，因为能通过沉默致病基因实现长效治疗。”潘洪辉说。
例如，STP122G是抗凝治疗药物，靶向十一因子（Factor XI），适用于预防心房颤动患者的中风以及骨科手术后的血栓形成。该产品的Ⅰ期临床试验多个序列已完成并公布了中期数据。STP125G靶向APOC3，用于治疗高胆固醇血症及相关心血管疾病，目前正在推进IND申请准备工作。
在当前资源有限的背景下，圣诺医药决定专攻肿瘤赛道，其他原本布局的医美、代谢等领域，将积极寻找合作伙伴进行对外授权或联合开发。
“这只是让这家公司回归正常轨道。”潘洪辉认为这几年的努力还不够，他更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能用BD交易来证明自己，回馈给投资人和帮助他的人。
“坚持选择，问心无愧”
潘洪辉敢于接手圣诺，除了喜欢冒险，还与他丰富的创业经历不无关系。
潘洪辉毕业后曾在美国西格玛-奥德里奇精细化工（Sigma-SAFC，后为默克子公司）担任高级科学家及亚太地区技术负责人，负责新一代无血清培养基配方的研发。2012年，受父亲一句“无法与孙子用中文沟通”的触动，潘洪辉决定回国发展。
他通过浙江省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加入海正药业，在2012年至2017年间，历任细胞培养研发总监及首席科学家，为海正建立了细胞构建、培养基优化等技术平台，参与开发了20余个生物医药项目。
然而，生性喜欢冒险的他，创业的心一直在悸动。2018年4月，潘洪辉在广东中山创立了中山康晟生物，一家专注于生物制药核心原料、培养基研发与生产的公司。公司从初创时的12人发展为百人规模。当时正值中美贸易战，许多内地企业无法购买到进口的细胞株、细胞培养液和培养基。凭借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和高质量的服务，潘洪辉为公司赚取了第一桶金。此后，康晟生物的市场占有率做到中国最大。
2023年1月，康晟生物被上海乐纯生物收购，潘洪辉随后担任乐纯生物首席战略官及首席科学顾问，他在不到四十岁时便实现了人生的财富积累。
回顾这段经历，潘洪辉认为，无论科学多么精彩，最终都要实现应用与落地。一家公司最核心的因素在于人和团队，再好的技术或管线，如果没有优秀的团队支撑，也难以成功。一个人如果能被公司的团队氛围所激发，就能产生极大的创造力和动力，为公司全力以赴；而一家公司有这样的团队，也能为股东，员工与上下游创造更多的实实在在的价值。
“当前，我的愿景是重整中国小核酸药物第一股，先求生存再谋发展。当圣诺走上正轨，完成BD，产品上市，我也许会找到更具有大公司管理经验的人来接替。但当下、此时，我会坚持我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问心无愧。”
访谈结束后，他挎上单肩包转身离去，脸上写满了陈永仁的不羁。
编辑 | 姚嘉
yao.jia@PharmaDJ.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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