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徐霆看来,“在与T-DXd、RC48等同类药物的对比中,KN026可以说是全面碾压”。
• “安全性优势是ADC药物的关键。很多ADC因毒性太大,无法与化疗和其他药物联合使用,限制了它的应用场景。JSKN003的低毒性让它有了更多组合治疗的可能性。”
• 康宁杰瑞的新策略是:做多靶点/多载荷组合布局,回归到生物学的本质和临床需求导向。
苏州工业园区方洲路,康宁杰瑞总部。徐霆在这座城市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从2008年回国创业,到2019年带领公司在港交所上市,这家公司已成为中国双抗的典型代表,并在ADC领域进行了深度布局。

康宁杰瑞创始人兼CEO 徐霆博士
2025:从低谷到转折的一份成绩单
根据康宁杰瑞2025年年报,公司全年总收入5.66亿元,毛利率保持在88.8%的高位。尽管年内亏损1.14亿元,但这主要是因为研发投入同比大增41.5%至5.72亿元,公司在ADC和双抗领域的管线正在快速推进。
康宁杰瑞目前已实现核心产品的商业化突破,与思路迪医药合作开发的全球首个皮下注射PD-L1抑制剂KN035(恩维达),成为公司稳定的现金流来源。
但真正让同行瞩目的,是核心产品、与石药集团合作开发的KN026(安尼妥单抗)的突破性临床进展。
2025年9月,KN026针对二线及以上HER2阳性胃癌/胃食管结合部癌的NDA获国家药监局受理,并纳入优先审评审批。同年10月,在2025年ESMO大会上,KN026的III期临床研究首次期中分析结果以最新突破性摘要(LBA)口头报告形式公布,数据令人振奋:例如,中位无进展生存期(mPFS)达到7.1个月,HR=0.25。这意味着相比化疗+安慰剂,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了75%;中位总生存期(mOS)达到19.6个月(数据未成熟),HR=0.29,死亡风险降低71%。这个OS,尽管没有成熟,已经可以媲美Keynote 811在一线HER2+ GC的疗效。
“在与T-DXd、RC48等同类药物的对比中,KN026可以说是全面碾压。”说这话时,徐霆果断且不失平和。按照审评审批流程推算,KN026在近期获批上市已成定局。这将是康宁杰瑞双抗技术平台的第一个商业化成果,也是公司发展历程中的里程碑事件。
在双特异性抗体领域,徐霆的思考远比行业主流更为激进。
“不是随便拼个双抗结构就行,细节决定成败,”他指出,“T细胞衔接器和MHC之间的间距,是70Å、80Å还是100Å?这些物理参数直接决定了生物学功能。”
他谈到了两个极具前瞻性的技术方向:
第一个是相分离。“整个T细胞激活、双抗Engager起效,底层生物学原理就是弱相互作用的集成及动态相分离:聚集成型→执行功能→解聚复原。”理解相分离,意味着可以设计出更智能的药物,在需要的地方聚集、在不需要的时候解离。
第二个是利用抗体的结合特性诱导临近反应。通过改造抗体VH结构域,把普通非共价抗原结合改成共价结合,从而产生新的生物学活性。
“这些方向,为共价抗体、双抗、新型靶向蛋白药物提供了全新的设计思路和筛选平台。”徐霆说,“我们还在学习阶段,但它们代表的是下一代免疫药物的可能性。”
“看到KN026终于走到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徐霆说,“十多年前我们立项的时候,整个行业对双抗的理解还处在初步阶段。KN026是一款能够同时结合HER2两个不同表位(结构域II和结构域IV)的双抗。这种设计的初衷很简单,就是让药物抓得更牢、效果更好。”
传统的单抗如曲妥珠单抗只结合一个表位,HER2仍然可能通过另一条通路逃逸。而KN026从两个角度同时封锁,实现了双重阻断。
“早年单抗生产成本非常高,研发HER2双抗的初衷其实是为了降低生产成本,替代赫赛汀与帕捷特,却意外发现了优于两个抗体联用的疗效。”徐霆回顾立项初衷时坦言,“这正是双表位双抗的偶然性与必然性。”
十几年的研发路,充满了无数艰难时刻:工艺放大的困难、临床方案的设计、与监管机构的反复沟通……“创业和做药有一点是确定的:你的目标不能摇摆。一旦确定了靶点和分子设计,就要排除万难往前走。”
资本市场也给出了积极回应。2025年5月,康宁杰瑞被纳入明晟MSCI全球小盘股指数。公司市值从2024年KN046失败后的不足30亿港元,回升至100亿港元左右。
相比KN026的成功,KN046这只核心产品的失败让康宁杰瑞经历了不小的打击。
挑战癌王,从折戟到柳暗花明
2024年春天,KN046(PD-L1/CTLA-4双特异性抗体)针对晚期胰腺癌的III期临床试验宣告失败。“做新药,尤其是胰腺癌这种难治性肿瘤,任何结果都应该在预期之内。”在2023年11月期中分析时,徐霆曾这样表态。半年后,最终结果出来,他没有再做过多解释。
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全球范围内,极少有免疫疗法能在它身上取得突破。徐霆和康宁杰瑞试图挑战这个最难啃的骨头。
“疫情对临床试验的干扰是客观存在的,”徐霆如今回忆道,“病人随访、数据采集都受到了影响。但坦率地讲,胰腺癌本身的难度才是根本原因。肿瘤微环境的复杂性、靶点的异质性,都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KN046的失败,让康宁杰瑞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管线布局。但徐霆认为,与其说这是一次被迫转型,不如说是一次早有准备的战略转进。
从双抗到ADC:一次战略转身
康宁杰瑞很早就看到了ADC的机会。但拥有二十年抗体技术积累的康宁杰瑞,“不是一上来就做ADC”。
“康宁杰瑞从抗体起家的路径,决定了我们的ADC技术是建立在对抗体分子深刻理解之上的延伸。这种能力,正是JSKN003、JSKN016、JSKN022、JSKN027等产品差异化的根基。”徐霆说。
“ADC还有很多改良空间,现阶段才刚刚是起步。”徐霆分析认为,“如DAR值是不是越高越好?现在有人做到DAR8,但更高的载荷往往带来更高的毒性。连接子的选择也大有讲究。还有,双抗ADC选择什么样的靶点组合,双载荷的选择,偶联方式和配比还在早期摸索阶段以双抗双载荷为例,相当于把多种干预在时空上整合到一起,很难对于疗效,安全性做出可靠的预判。另外这种时空的压缩也有可能产生新的生物学效应。”
基于上述思考,康宁杰瑞的ADC平台采用糖基定点偶联技术,通过“一酶两步法”实现DAR4的均一稳定偶联,工艺更简单、成本更低、不良反应更可控。这种技术路径的选择,体现了徐霆一贯的差异化思维:不盲目追求高DAR值,而是在疗效和安全性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在ADC中,抗体扮演着远不止载体的角色。
“抗体首先决定肿瘤特异性与靶向摄取。”徐霆解释道。“在ADC分子里,抗体占了绝大部分。除了靶向,我们希望抗体部分能够充分发挥生物学功能。那么对于靶点的选择和剂量的确定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要求。这个直接影响到ADC分子的设计。此外,ADC的使用场景必然会前移到围手术期和一线治疗,对于ADC安全性也会有更高的要求。”
康宁杰瑞的技术平台包括单域抗体(sdAb)平台、CRIB(电荷排斥诱导双特异性抗体)平台等。其中,CRIB平台通过电荷排斥策略,解决了双抗生产中轻重链错配的行业难题。此外,其多功能抗体工程平台通过生物信息学分析预测,可构建同时识别多个靶标的多特异性抗体,体内外药效均优于母本抗体。这种能力使其能够从天然成药性好的抗体中筛选出天生适合高浓度制剂的分子模板,为皮下注射ADC奠定了基础。
新靶点策略:不追热点,自己做主导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当前市面上层出不穷的ADC新靶点时,徐霆的态度异常清醒:
“现在一堆ADC新靶点,看着新颖、概念好听,但临床价值不落地,解决不了真实临床未满足需求。目前开发中的几百个ADC,以TOPOi和微管抑制剂为主,主要是毒素载荷的化疗作用驱动,很难有差异化,也不能解决前线ADC耐药的问题。”
康宁杰瑞的新策略是:做多靶点/多载荷组合布局,回归到生物学的本质和临床需求导向。
在2025年11月的世界ADC大会上,徐霆重点介绍了JSKN021,一款靶向EGFR/HER3的双抗双载荷ADC。它通过两个糖基转移酶高效催化,在同一抗体上同时偶联TOPOi(DAR4)和MMAE(DAR2)两种不同机制的毒素。
双载荷设计的目标是克服肿瘤异质性和单载荷治疗可能出现的耐药问题。“在不同细胞的动物肿瘤模型中,JSKN021显示出优于同类分子的抑制活性。”徐霆说。
JSKN003:康宁杰瑞最强武器
眼下,JSKN003是康宁杰瑞最能打的一张王牌。
JSKN003是在KN026的基础上改造而来的ADC产品。它保留了KN026双表位结合的优势,通过糖基定点偶联技术连接上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载荷,药物抗体比(DAR)精准控制在4。
这种设计的优势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是疗效。在2025年ASCO年会上公布的数据显示,JSKN003在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中,客观缓解率达到67.9%。更值得关注的是,纳入的T-DXd(DS-8201)经治的患者中,仍有部分患者出现应答。这意味着JSKN003有可能克服现有ADC的耐药问题。
在铂耐药卵巢癌(PROC)领域,JSKN003的表现更为惊艳。汇总分析显示,在47名患者中,客观缓解率达到63.8%,中位无进展生存期8.28个月,均显著优于Enhertu和化疗对照组。基于这些数据,JSKN003已获得中国NMPA和美国FDA的突破性疗法认定,FDA还批准其直接在美国开展II期临床。这里的PROC是全人群,包括了接近一半HER2阴性人群。可以说在Enhertu把HER2表达扩展到低表达的基础上,JSKN003进一步拓展了HER2靶向的边界。
第二是安全性,这可能是JSKN003最核心的差异化优势。 在同一适应症的横向对比中,JSKN003≥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发生率仅为13%,远低于Enhertu等竞品。更关键的是,其≥3级中性粒细胞减少发生率仅1.1%,而Enhertu高达19.1%。
“安全性优势是ADC药物的关键。”徐霆评论道,“很多ADC因为毒性太大,无法与化疗和其他药物联合使用,限制了它的应用场景。JSKN003的低毒性让它有了更多组合治疗的可能性。”
JSKN003目前有4项III期临床正在进行中。其中,≥2线HER2阳性乳腺癌已完成所有患者入组,计划2026年提交上市申请。可以说,在KN026之后,JSKN003将成为康宁杰瑞第三款进入商业化阶段的核心产品。
皮下制剂:被低估的差异化壁垒
在大多数ADC公司追求更高DAR值、更新靶点的同时,康宁杰瑞在皮下注射制剂的赛道上继续积累。
“做高浓度皮下制剂,要先从抗体分子本身做筛选、做归类。做小分子研发的团队,理解不了抗体高浓度、粘度、聚集、冻干/液态这套大分子规律。”
康宁杰瑞的策略是:从天然体内耐受、成药性好的抗体里,筛选出天生适合做高浓度的分子模板,靠分子本身的物质基础,而不是后期筛选处方。
目前公司主推两款皮下ADC产品:JSKN033(ADC+PD-L1复方)是全球首个皮下注射的ADC复方制剂;JSKN016SC(双抗ADC单药)也在澳大利亚和中国申报了临床试验。这项技术如果成功,将从根本上改变ADC药物只能静脉输液的临床使用场景,大幅提升患者便利性和用药可及性。
下一代双抗ADC:JSKN022与JSKN027
在双抗ADC领域,康宁杰瑞布局了两款First-in-class产品:
JSKN022(PD-L1/αvβ6双抗ADC):αvβ6在多种实体瘤中高表达,搭配PD-L1免疫抑制靶点,具有广泛的抗肿瘤潜力。该产品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的PD-L1/αvβ6双抗ADC,已于2025年10月获CDE临床许可,目前已在多个实体瘤进行剂量扩展和剂量优化。
JSKN027(PD-L1/VEGFR2双抗ADC):靶向VEGFR2抗血管生成与PD-L1免疫抑制,该产品在快速推进剂量爬坡,进度略晚于JSKN022。
“JSKN022是我们最有信心的资产之一。”徐霆说,它的靶点选择建立在对肿瘤生物学的深刻理解之上,而不是跟风热门靶点。
AI与未来:当制药遇到人工智能
谈到AI制药,徐霆的态度显得既开放又审慎。
“康宁杰瑞在利用AI辅助抗体设计、Fc工程改造、DAR值计算等方面做了一些探索。用这个平台,仅用两天(甚至8小时),就把西妥昔单抗改造成了亲和力翻倍、稳定性更好的新版本。”
但同时,他对AI在生物药领域的应用边界有着清醒的认识。“AI在生物学问题上,目前还是缺乏高质量的训练数据。比如,你让它预测一个Fc突变对药代动力学的影响,它可能给不出可靠的结果。”
“我们更愿意把AI当成一个辅助工具,而不是一个绝对的解决方案。”
创业十八年:目标不能摇摆
徐霆是中国最早一批回国做生物药的海归科学家之一。中国科学院博士毕业后,他前往美国波士顿地区从事博士后研究,之后在Archemix、Serono、Biogen等欧美生物医药公司积累了近二十年的创新药研发经验。
2008年,他决定回国创业。最初做的是凝血VIII因子等生物类似药,2015年将抗肿瘤药物研发业务独立出来,成为今天的康宁杰瑞。2019年,公司通过港交所18A规则上市。
十八年间,他见证了中国创新药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全球BD交易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2026年4月,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在一份法案审议文件中提出,拟禁止FDA接受来自中国等国家临床研究中心的数据用于支持新药临床试验申请。
面对这个问题,徐霆认为,“中国创新药出海,已经有两条路径。第一条,用自己的中国临床数据直接在美国申请上市,这条路确实越来越难走,但是欧洲和发展中国家有很多机会。但第二条,通过BD交易,把分子授权给跨国公司,由他们在美国重新开展临床试验,这条路会一直存在。”
“所以,怕是没有必要的,但要有预案。我们要做的,是把分子做到足够好。只要药物本身有足够的临床价值,能有效解决未满足临床需求,BD这条路是堵不住的。”
KN026的十余年研发路、KN046的失败、JSKN003的快速跟进、ADC平台的对外授权、胰腺癌领域的二次进攻、皮下制剂的差异化布局、以及对相分离和共价抗体等下一代技术的前瞻探索……康宁杰瑞的每一步,都折射出中国创新药行业从“讲故事”到“拼数据”的深层变迁。在靶点选择上,徐霆还总结出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出师有名、验证背书。选定的分子、双抗、靶点,必须拿出实验数据、对比验证,证明你比现有竞品更强、更好。不靠PPT,靠数据。
如今的徐霆,两鬓已见斑白,话语间多了几分平和。第一代回国创业的生物医药人,正在从拓荒者变成长期主义的理想者和守望者。
“要有目标,要坚持,不要摇摆不定。”徐霆最后总结说。
编辑 | 姚嘉
yao.jia@PharmaDJ.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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